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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立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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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立秋

第三十九章立秋

立秋那天,絲瓜結果了。藍亦忱是在傍晚發現的,太陽快落山了,光線從橙色變成了灰紫色,院子裏的東西都變得模糊了。他蹲在絲瓜架前面,手裏拿着水管,正準備澆水,水管還沒打開,他的手停在半空中,因為他看到了一個和他手掌差不多長的、深綠色的、上面有一條一條深色紋路的、像一根放大了很多倍的豆角一樣的東西,從一朵已經謝了的花的下面垂下來。那朵花的花瓣已經落了,花瓣落了之後剩下的部分——花托——變成了一個小小的、綠色的、圓圓的、像一顆很小的珠子一樣的東西。那個珠子一天一天地長大了,從綠色變成深綠色,從圓變成橢圓,從橢圓變成了一條長長的、彎彎的、像月亮一樣的形狀。它就是絲瓜。

藍亦忱伸出手,用指尖輕輕碰了碰它。它很硬,比他想象的要硬得多。他以為絲瓜是軟的,因為沈硯洲炒的絲瓜是軟的,軟到筷子一夾就斷了,軟到牙齒一咬就碎了,軟到舌頭一抿就化了。但長在藤上的絲瓜是硬的,硬到他的指尖碰上去,它紋絲不動。它需要時間,需要陽光,需要水,需要從硬變軟,從生變熟,從不能吃變成能吃。

他站起來,走到廚房門口,沈硯洲正在切菜,聽到腳步聲,擡起頭。

“結果了。”藍亦忱說。

沈硯洲放下刀,跟着他走到絲瓜架前。兩個人蹲下來,看着那根小小的、深綠色的、硬邦邦的、剛從花托下面鑽出來的絲瓜。陽光從西邊照過來,落在絲瓜上,把它照得很亮,它表面那些細細的、白色的、像絨毛一樣的東西在光裏閃着銀色的光,像很小很小的、被揉碎了的、灑在它身上的星星。

“它什麽時候能摘?”藍亦忱問。

沈硯洲想了想。“快了。幾天就能吃。”

藍亦忱點了點頭,繼續看着那根絲瓜。它在風裏輕輕晃着,不是它自己想晃,是風在吹它,它只能跟着晃。但它晃得很穩,幅度很小,頻率很慢,像是在試探這個世界的溫度、濕度和風速,又像是在享受這個立秋的、夏天剛走秋天剛來的、太陽還沒完全落山、月亮已經升起來了的傍晚。

立秋是秋天的第一個節氣。藍亦忱查過,立秋之後,天氣不會馬上變涼,還會熱一段時間,這叫秋老虎。但不管秋老虎有多兇,秋天還是來了。蟬會少,天會高,雲會淡,葉子會黃,風會涼,夜會長。絲瓜會結很多很多果實,石榴會裂開,外公會穿上薄外套,沈硯洲會從衣櫃裏拿出長袖,他會回到學校,坐在三班的教室裏。

藍亦忱想着這些,把水管打開,給絲瓜澆水。水從管口噴出來,灑在絲瓜的根部,也灑在了它的葉子上,葉子上沾滿了水珠,一顆一顆的,圓圓的,亮亮的,在陽光下閃着光,像很小很小的、透明的、正在慢慢滾落的珍珠。他看着那些水珠,覺得它們也很快就要消失了。太陽一曬,風一吹,它們就會變成水蒸氣,飛到天上,變成雲,變成雨,落下來,落在丁香路12號的院子裏,落在絲瓜的葉子上,又變成水珠,又變成水蒸氣,又變成雲,又變成雨。它們在這條路上循環着,從地上到天上,從天回到地上,一次又一次,永遠不停。他不知道它們會不會覺得累,不知道它們會不會在某一次循環中選擇停下來,不飛了,不落了,就在泥土裏待着,哪也不去。但他覺得它們不會停。因為它們知道,只有不停地飛,不停地落,不停地變成雲變成雨變成水蒸氣,它們才能活。停下來就是死。水停了就是死水,不動了,臭了,乾了,沒了。它們不想死,所以它們不會停。

“吃飯了。”沈硯洲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走進屋。藍亦忱關了水龍頭,把水管盤好,放在牆角,跟在他後面走進屋。餐桌上擺着三個菜——清炒絲瓜、肉末茄子、番茄蛋花湯。絲瓜是昨天買的,不是自己種的,自己種的剛結果,還要等幾天才能吃。但藍亦忱覺得這盤絲瓜比他吃過的任何絲瓜都好吃,不是因為它的味道有多特別,是因為它讓他想起了那根挂在藤上的、小小的、深綠色的、硬邦邦的、上面有一條一條深色紋路的、像一根放大了很多倍的豆角一樣的東西。它在生長,在他看不到的時候,在他吃飯、睡覺、陪外公看電視的時候,它在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從硬變軟,從生變熟,從不能吃變成能吃。他吃着這盤絲瓜,覺得自己也在吃那根還沒有長大的絲瓜,吃它的未來,吃它的可能性,吃它即将成為但還沒有成為的一切。

外公也吃了很多,吃了一碗飯,喝了兩碗湯,吃了半盤絲瓜。他吃得很慢,但一直在吃,筷子在盤子和碗之間來回移動着,沒有停過。他吃完之後,用紙巾擦了嘴,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天空。天已經黑了,月亮升起來了,圓圓的,亮亮的,挂在石榴樹的枝頭。石榴樹的葉子在月光下變成了銀白色,風一吹,沙沙地響着,像在說悄悄話。

“立秋了。”老人說。

藍亦忱偏過頭看着他。外公的眼睛在月光下顯得很亮,很溫和,和沈硯洲一模一樣。

“嗯。立秋了。”

“夏天過去了。”

“嗯。”

外公看着他,嘴角彎了起來,彎到能看到那顆缺了一顆的牙齒,彎到他臉上的皺紋都擠在了一起,彎到他的眼睛眯成了一條線。他伸出手,在藍亦忱的手背上輕輕拍了兩下,力氣不大,但拍得很實在,一下,兩下。

“你還來嗎?”老人問。

藍亦忱看着那只拍在他手背上的手,覺得很瘦,很老,很輕。但它的溫度是暖的,不是那種被太陽曬出來的暖,是從身體裏面長出來的、八十多年沒有滅過的、一個人活着的最基本的、最底層的、不需要任何燃料就能一直燒着的暖。他把自己的手翻過來,握住了外公的手。外公的手指在他手心裏微微動了一下,不是要抽走,是在回應。

“來。”藍亦忱說。“每天都來。”

外公的嘴角彎得更深了,深到能看到他牙龈的顏色,粉色的,和沈硯洲的牙龈一樣的顏色。他笑得很開心,開心到沈硯洲也笑了起來,從廚房門口走過來,在他們旁邊坐下,伸出手,握住了藍亦忱的另一只手。藍亦忱的左手握着外公的手,右手被沈硯洲握着。他的左邊是一雙很瘦、很老、很輕、但很暖的手,右邊是一雙比他大一些、比他長一些、比他涼一些、但握着他的時候力度剛好、不緊不松的手。他被這兩雙手夾在中間,像一個被夾在書頁裏的、被壓扁了的、正在慢慢變乾、變薄、變透明的花瓣。

但他不覺得自己在被壓扁,他覺得自己在被保護。左邊是八十多年的時間,右邊是十七年的時光。左邊是過去,右邊是現在,他在中間,是未來。他閉上眼睛,感覺到了兩雙手的溫度。左邊是暖的,右邊是涼的。左邊的暖是從身體裏面長出來的、八十多年沒有滅過的、一個人活着的最基本的、最底層的、不需要任何燃料就能一直燒着的暖。右邊的涼是年輕的、夏天的、從冰箱裏拿出來的草莓牛奶的涼,是剛洗完手還沒擦乾就被風吹過的涼,是西瓜在嘴裏炸開、汁水從牙齒間湧出來的涼。兩種溫度在他手上交彙着,融合着,變成了一種他從來沒有感受過的、以後也許再也不會感受到的、不高不低、不冷不熱、剛剛好的溫度。

他在這兩種溫度之間,在左邊和右邊之間,在過去和現在之間,在暖與涼之間,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沉了下去。不是下沉,是沉入。沉入一個很深很深的、很安靜很安靜的、很安全很安全的、像被兩雙很大的手捧在手心裏的地方。那裏沒有聲音,沒有光,沒有時間。只有溫度,左邊是暖的,右邊是涼的。他是暖的,也是涼的,他是他自己,也是他們。

在黑暗中,他聽到了兩個聲音。一個是心跳聲,很慢,很弱,像很遠的地方有人在敲一面很舊的、快要破了的鼓。一個是心跳聲,很快,很強,像很近的地方有人在敲一面新的、很結實的、剛被造出來的鼓。兩個聲音在他耳邊響着,一個快一個慢,一個強一個弱,一個遠一個近。它們沒有重疊,沒有同步,沒有變成一個聲音。它們在各自的位置上,用各自的速度,各自的力量,各自的方式,敲着。藍亦忱聽着這兩個聲音,覺得它們不需要同步。快有快的好,慢有慢的好,強有強的好,弱有弱的好。它們只要都在,只要還在敲,只要還在他耳邊,就夠了。

他在兩個心跳聲之間,在快與慢之間,在強與弱之間,在遠與近之間,慢慢地、一點一點地,睡着了。嘴角彎着,左邊比右邊高,和沈硯洲一模一樣。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個夢。夢裏的他站在一片很大的、無邊無際的、綠色的田野裏。田野上種滿了絲瓜,絲瓜爬滿了架子,架子上挂滿了長長的、綠綠的、大大小小的絲瓜。有的很大,比他手臂還粗,有的很小,比他手指還細。有的很老,表皮已經變成了深褐色,有的很嫩,表皮還是淺綠色的,上面有一層細細的、白色的絨毛。他在田野裏走,走了很久,沒有找到出口。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在這裏,不知道自己要往哪裏走,不知道自己要找什麽。他只是一直走,一直走,一直走。絲瓜從他身邊經過,一根一根的,有的高,有的矮,有的胖,有的瘦。它們看着他,用它們自己的方式——在風裏輕輕搖着,像是在跟他打招呼,又像是在給他指路。但他看不懂它們在說什麽,他只能繼續走,繼續走,繼續走。

然後他聽到了一個聲音。不是心跳聲,不是蟬鳴,不是風吹過絲瓜葉子的沙沙聲。是一個人的聲音,很輕,很遠,像是在叫他,又像是不在叫他,他分不清。

“藍亦忱。”

他停下來,轉過身。田野的盡頭,有一個人站在絲瓜架下面,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手裏拿着兩杯水,杯壁上有水珠,在陽光下閃着光。他的嘴角彎着,左邊比右邊高,不對稱的,但很好看。

藍亦忱看着那個人,笑了起來。不是嘴角彎一下的那種笑,是真正的、眼睛也彎了的、牙齒露出來了的、像太陽從雲層後面鑽出來一樣的那種笑。他笑得很開心,開心到那個人也笑了起來,和他一樣的笑,眼睛也彎了,牙齒也露了,嘴角左邊比右邊高,不對稱的,但很好看。

他朝那個人走過去,走過一根又一根的絲瓜,走過一個又一個的架子,走過一片又一片的葉子。他走得很慢,但一直在走。因為他知道,那個人在等他,不管他走多慢,那個人都會等他。他走到那個人面前,停下來。那個人把手裏的一杯水遞給他,他接過去,喝了一口。水是涼的,不是冰箱裏拿出來的那種涼,是自來水在玻璃杯裏放了一會兒之後自然降到的、比室溫低一些的、不會冰牙齒的涼。他喝了半杯,把杯子還給那個人。那個人接過杯子,把兩杯水都放在地上,伸出手,握住了藍亦忱的手。手指穿進他的指縫之間,掌心貼着他的掌心,溫度交換着溫度,力度剛好,不緊不松。

藍亦忱看着他們握在一起的手,覺得這雙手他已經很熟悉了。熟悉到閉上眼睛也能畫出它的形狀、大小、溫度、質感、紋路。熟悉到不需要看也能知道它在,因為它在他手心裏留下了印記,那個印記不是一天形成的,是很多很多天、很多很多次、很多很多個瞬間積累而成的。它在他的皮膚下面,和他的血管、神經、骨骼長在了一起。他可以假裝它不存在,但它會在某個他沒想到的時刻,突然疼一下,不是很疼,是很癢,癢到他必須去摸它、去揉它、去确認它還在。它還在,因為那個人還在。那個人站在他面前,穿着白色的短袖,嘴角彎着,左邊比右邊高。那個人看着他,用那雙深棕色的、和走廊上那一眼一模一樣的、和谷雨那天的雨水一模一樣的、和夏至那天的蟬鳴一模一樣的、和大暑那天的陽光一模一樣的、和立秋這天的絲瓜一模一樣的眼睛。

藍亦忱看着那雙眼睛,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三月走廊上那一眼,他的抑制貼翹起來了。想起食堂裏的紅燒肉,沈硯洲幫他把肥肉挑掉了。想起車裏的草莓牛奶,沈硯洲放在他腿上了。想起便利貼上的字,“走吧”,“別怕”,“我在”。想起發情期,沈硯洲握着他的手。想起谷雨的雨,沈硯洲把嘴唇貼在他的指節上。想起夏至的蟬,沈硯洲說他好看。想起大暑的西瓜,沈硯洲把他的臉貼在他的掌心裏。想起立秋的絲瓜,沈硯洲蹲在他旁邊說“快了。幾天就能吃”。他想起這些,覺得自己的眼眶有一點熱。不是想哭,是有什麽東西在胸口湧上來,湧到喉嚨,湧到鼻子,湧到眼睛,在眼睛的出口處停住了,沒有流出來。它在眼眶裏待着,被他含着,被他暖着,被他用所有的意志力控制着,不讓它流下來。因為它不是悲傷,不是喜悅,不是任何一種可以用眼淚來表達的情緒。它是一種更安靜的、更深的、更複雜的、像一個人走了很長的路、終于到了目的地、站在門口、看着門裏面的燈光、聞着門裏面飄出來的飯菜香、聽着門裏面的人說話的聲音、知道自己可以進去了、但想在門口再站一會兒、把這一刻記住、記住這一刻的光線溫度氣味聲音、記住這一刻的自己、記住這一刻的所有細節,因為他知道,這一刻不會再回來了。他可以再站在這裏,明天,後天,下個月,明年,但光線不一樣了,溫度不一樣了,氣味不一樣了,聲音不一樣了,他自己也不一樣了。每一次站在這裏,他都是不同的他,站在不同的光裏,不同的溫度裏,不同的氣味裏,不同的聲音裏,看着同一個地方。但有一件事是一樣的——門裏面有人在等他。不管他站在哪一天的光裏,不管他是什麽溫度,不管他身上帶着什麽氣味,不管他聽到了什麽聲音,不管他是三月的他還是四月的他還是五月的他還是六月的他還是七月的他還是八月的他,門裏面的人都會在,會打開門,會看着他,會對他說“來了?”,會讓他進去。

“來了?”那個人說。

藍亦忱看着那個人,笑了。“來了。”

那個人也笑了。兩個人站在絲瓜架下面,手牽着手,笑着。田野裏的風吹過來,吹過絲瓜的葉子和花和果實,發出沙沙的聲響,像在鼓掌,像在祝福,像在說——你們終于走到這裏了,你們終于走到了立秋,走到了夏天結束秋天開始的地方,走到了絲瓜結果、石榴裂開、蟬聲漸弱、風漸涼、夜漸長的地方。你們會繼續走下去,走到白露,走到秋分,走到寒露,走到霜降,走到立冬,走到小雪,走到大雪,走到冬至,走到小寒,走到大寒,走到立春。走到每一個節氣,每一個季節,每一年。不管走到哪裏,你們都會在一起,手牽着手,肩并着肩,根連着根。因為你們已經連在一起了。在你們不知道的時候,在你們看不到的地方,在你們沒有刻意去連接的時刻,你們的根已經從你們的身體裏長出來了,伸向了對方,在黑暗的、溫暖的、潮濕的、只有你們自己能感受到的泥土裏,纏繞在了一起,分不清哪根是誰的。

藍亦忱不知道這些,但他知道一件事——他在做夢。在這個夢裏,他的手被那個人握着,那個人站在他面前,穿着白色的短袖,嘴角彎着,左邊比右邊高。他知道那個人是誰,他不需要看,不需要聽,不需要感受。他就是知道。

那個人是沈硯洲。

藍亦忱睜開眼睛。窗簾的縫隙裏透進來的光是灰藍色的,天剛亮。他的枕頭旁邊放着一張便利貼,黃色的,沈硯洲的字跡,舒展又克制,筆畫之間帶着那種不太在意別人看不看得懂的散漫感。

上面寫着兩個字。

“醒了?”

藍亦忱看着這兩個字,嘴角彎了起來,左邊比右邊高,和沈硯洲一模一樣。他把便利貼折好,放進口袋裏。口袋裏現在有八張了。他把口袋按了按,把那些棱角按平了一些,然後掀開被子,光腳踩在地板上。地板是涼的,從腳心一直涼到小腿,和三月第一次踩在這塊地板上一樣的涼意,一樣的溫度。

他走到窗邊,拉開了窗簾。天還沒有完全亮,東邊的天空是灰藍色的,和三月一樣的顏色,一樣的亮度。但今天的藍亦忱和三月不一樣了,他不再是一個人站在這裏了。他的口袋裏多了一張便利貼,他的掌心裏多了一個人的溫度,他的心裏多了很多很多新的東西。那些東西在春天種下,在夏天生長,在立秋這一天——還在繼續長。它們會長過秋天,長過冬天,長過下一個春天,長過下一個夏天。它們不會停,因為他不會停,沈硯洲不會停,他們不會停。他們會一直長,一直長,長到根纏在一起,長到枝葉交疊在一起,長到分不清哪棵是哪棵,長到變成一棵樹。一棵很大的、很高很壯的、枝葉繁茂的、開滿了花的、結滿了果實的、在風裏在雨裏在陽光裏在雪裏站得很穩很穩的、不會倒的樹。

藍亦忱站在窗前,看着東邊的天空從灰藍色慢慢變成淺藍色,從淺藍色變成淡藍色,從淡藍色變成金色。太陽升起來了,光從雲層後面鑽出來,落在他的臉上,落在他彎着的嘴角上。他伸出手,把窗簾完全拉開,讓更多的光照進來,照在他的手上,照在他握着沈硯洲的手的那只手上。

那只手是空的,因為他還沒有走出房間。但它的溫度不是空的,它的掌心裏還有沈硯洲的溫度,它的指縫間還有沈硯洲的手指的觸感,它的皮膚下面還有沈硯洲的印記。那些東西不會因為沈硯洲不在這裏就消失,它們已經和他長在了一起,和他的骨頭、血管、神經、皮膚、細胞。它們是藍亦忱的一部分,不管沈硯洲在不在他身邊,不管沈硯洲還喜不喜歡他,不管他們還會不會一起走完剩下的路,它們都會在他身體裏,一直在他身體裏,直到他死的那一天。

藍亦忱不知道他和沈硯洲會不會一起走完剩下的路,但他知道一件事——他想走。他想和沈硯洲一起走,走過立秋,走過處暑,走過白露,走過秋分,走過寒露,走過霜降,走過立冬,走過小雪,走過大雪,走過冬至,走過小寒,走過大寒,走過立春,走過一年又一年,走過一個又一個節氣,一個又一個季節,一個又一個夏天。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走到,但他想走。他會走,不管多慢,不管多難,不管路上有多少風、多少雨、多少雪、多少雷、多少閃電、多少他叫不出名字的、不知道該怎麽應對的、可能會讓他受傷、可能會讓他退縮、可能會讓他放棄的東西,他都會走。因為沈硯洲在前面,在絲瓜架下面,穿着白色的短袖,嘴角彎着,左邊比右邊高,手裏拿着兩杯水,在等他。

藍亦忱轉過身,推開房門,走出走廊。

沈硯洲站在走廊的另一頭,手裏拿着兩杯水,杯壁上有水珠,在清晨的光裏閃着光。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領口很緊,不是之前那件舊的、領口松了、露出一截鎖骨和一小片肩膀的背心。但他的嘴角還是那個弧度,左邊比右邊高,不對稱的,但很好看。

“早。”沈硯洲說。

藍亦忱看着他,笑了。“早。”

兩個人站在走廊的兩頭,中間隔着十幾步的距離。陽光從走廊盡頭的窗戶照進來,落在兩個人之間,把空氣裏的灰塵照得很亮。那些灰塵在光裏飛舞着,慢悠悠的,像在水裏游動的、很小很小的、透明的、不會沉下去也不會浮上來的生物。

藍亦忱朝沈硯洲走過去,走了十幾步,走到他面前,停下來。沈硯洲把手裏的一杯水遞給他,他接過去,喝了一口。水是溫的,泡着紅棗和枸杞,和三月第一次在食堂喝到的味道一模一樣,甜度一樣,溫度一樣,連杯壁上水珠凝結的位置都一樣。他喝了快五個月了,從三月喝到八月,從春天喝到秋天,從走廊上的那一眼喝到立秋的這一天。他不知道他還會喝多久,也許喝到下一個春天,也許喝到下一個夏天,也許喝到沈硯洲不再給他泡紅棗枸杞水的那一天。他不知道那一天會不會來,如果來了,他要面對的是什麽。他知道,不管那一天來不來,他都會記得這個味道。甜的,溫的,帶着紅棗和枸杞的香氣,在杯壁上水珠凝結的位置,在他每一次喝下第一口的時候,在舌尖上,在喉嚨裏,在心裏。記住了,就不會忘。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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